卫慧小说《上海宝贝》之天天

    在当代所谓的美女作家阵容里，卫慧是一个比较突出的人物。她的代表作品《上海宝贝》问世并走红以后，曾经为文坛带来了一度的“宝贝现象”。而就在这部《上海宝贝》里，卫慧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亚男人的爱情悲剧。

    男主人公天天，是一个时尚前卫的大男孩，却患上了后天型的阳痿。天天疯狂地爱着自己的女友coco（我），两人在一起同居，只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性生活：

    我在清晨8点半准时醒来，旁边的天天也睁开了眼睛。我们对视片刻，然后开始静静地亲吻。清晨的吻温情脉脉，像小鱼在水里游动时的那种润滑。这是我们俩每天一开始必做的功课，也是我和天天之间惟一存在的性爱方式。

    他在性上存有很大障碍，我不太清楚这是否与他心理上所受的悲剧的暗示有关。记得第一次在床上抱住他，发现他的无无助后我确实感到失望透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会继续与他相厮守。从大学开始我就被一种“性本论”影响了人生观，尽管现在已有所矫正。

    他进入不了我的身体，他沉默不语地看着我，全身都是冰冷的汗，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接触异性。

    在男性的世界中，性的正常与否几乎与他们的生命一样重要。这方面的任何残缺都是一种不能承受的痛苦。他哭了，我也哭了。然后我们整夜都在亲吻、爱抚、喃喃低语。我很快喜欢上他甜蜜的吻。

    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中创造了一种经典的爱情论语，“同女人做爱和同女人睡觉是两种互不相干的感情，前者是情俗——感官享受，后者是爱情——相濡以沫。”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样的情景会发生在我身上，然而接下去发生的一连串事和出现的另一个男人却证实了这一点。

    Coco（我）想方设法来启发天天，试图唤醒他的性。但是无不无功而返。Coco作为一个正在怀春的女青年，却有着正常的性的欲望，最初，她只是通过自慰的方式来填补天天残缺的性爱空白；对此，天天只能以一种无助和无望的心态来对待：

    于是我继续脱，像脱衣舞娘那样。肌肤上有蓝色的小花在燃烧。

    男孩目眩神迷地坐在栏杆下，半怀着悲哀，半怀着感激，看女孩在月光下跳舞，她的身体有天鹅绒的光滑，也有豹子般使人震惊的力量，每一种模仿猫科动物的蹲伏、跳跃。旋转的姿态生发出优雅但令人几俗发狂的蛊惑。
    “试一试，到我身体里来，像真正的爱人那样，我的蜜糖，试一试。”
    “不行，我做不到的。”他缩成一团。

    “好啦，我就往楼下跳吧，”女孩笑起来，抓住栏杆作垫要爬出去。他一把抱住她，吻着她。支离破碎的情欲找不到一条流淌的通道，爱情造成的幻觉，肉体不能企及的奇迹，还有被冥冥中的神驱赶着失败但狂欢着的幽灵。所以粉尘扑向我们，粘住了我和我的爱的咽喉。

    凌晨3点，我蜷缩在宽大而舒适的床上，注视着旁边的天天，他已经入睡或者假装入睡了，房间里有种别样的宁静。他的自画像挂在钢琴的上方，是一张毫无瑕疵的面孔，谁能拒绝爱这样一张脸？这灵魂的爱一直撕裂着我们的肉体。

    我一次次地在爱人身边用纤瘦的手指自渎，让自己飞，飞进性高潮的泥淖里，想象中永远有一盏罪与罚的长明灯。

    然而，一个德国男子闯入了coco（我）的生活，很快，他们有了偷情的交往，而长时间得不到男女欢愉的coco（我），也迅速被德国情人的狂野性爱所征服。尽管隐瞒了许久，可是天天终于还是知道了内情。天天伤心欲绝地痛恨自己的女友不忠，为了逃避这一无奈的现实，他开始吸食毒品：

    从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氛围让我嗅到了大麻的存在。我走到天天的身边，他把脸俯在草叶上，好像在半昏睡状态与土地作某种交流，恍若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子泰坦，离开土地就会死去。与他面面相对，有时就像与突如其来的忧郁相对，同时还隐藏着某种难以置信的狂热。

    “你不想跟我谈一谈吗？”我握住他的手。

    他抽出手，用令人迷惘的笑容对我说：“ＣｏＣｏ，你知道吗？如你的左脚痛，我也会感到右脚痛。”这是他喜欢的西班牙作家乌纳穆诺所表达的天主教爱情定义。

    我沉默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突然笼罩着二十多层深浅不一的灰雾层层包裹的中心则是一料坚硬得令人感到疼痛的钻石，那束坚硬的光使我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他该知道的东西，他是世上惟一一个能用难以预料的直觉完全走进我世界的人，我们被绳绑在同一根神经末梢上，当我的左脚痛的时候，他就能马上感到右脚的痛，完全没有说谎的余地。

    他走了过来，轻缓地摸了一下我的脸，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是用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我一直在对你说谎。”我虚弱地说，“但有一点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就是我爱你。”
    他不说话。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要你至少给我一次完美无暇的性爱，我那么渴望你，因为我爱你。”
    “是的，亲爱的，爱将我们撕裂。”

    天天俯下身抱住了我，“我恨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好像随时会爆炸，“因为你让我恨我自己。”他也哭起来，“我不会做爱，我的存在只是错误。不要可怜我，我应该马上消失。”

    深爱着自己的女友，却又无法满足她的性欲；目睹着女友与别人的偷情，却又无力挽回任何余地。天天在毒品中日渐消蚀，完全掉进了绝望的泥潭。一个清晨，吸毒过度的天天死在了自己女友的床上，结束了一个亚男人残缺不全的爱情苦旅。